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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3章 渐•渐进 慢慢来

第53章 渐•渐进 慢慢来 决定写一本书这件事是在2038年一月中旬一个普通的周二上午定下来的。那天纽约下了一场很小的雪雪花落在窗台上积了薄薄一层没有结成冰。悦儿坐在办公室的书桌前面前摊着那本她放了将近三个月的五维笔记本。她已经很久没有翻开它了。她伸出手指把封面掀开了一角看到扉页上自己写的五维两个字和下面的日期2037.10。她看了大约十秒钟然后把封面合上了没有翻到后面的空白页。她拉出右手边的抽屉在那本笔记本下面压着一叠空白的A4纸。她抽出大约二十张放在桌面上然后拿起一支笔。她在那叠纸的第一页正中间写了一行标题《穿针我的挂谷猜想十年》。她在标题下方空了几行然后写了一个问句一个人在决定用五年时间去追踪一根针的旋转轨迹时她首先需要确认的是——这根针真的存在吗她看着自己写的那个问句。她把笔放下站起来在办公室里走了一圈然后重新坐下把那个问句划掉了。她在划线的下方重新写了一句2014年秋天我在巴黎的一间宿舍里读到了一篇论文。论文的脚注里有一个括号括号里写着——该归约尚未被证明。她看着这第二句没有划掉它。她在这句话下面继续写。她写了大约四十分钟直到那二十张纸中的前四张被填满了。她停下来读了一遍自己写的内容发现它没有按照时间顺序推进而是在几个不同年份之间来回跳跃——从2014年的巴黎跳到2022年的波士顿从2022年的波士顿跳到2025年的费城然后回到2017年她与墨子通信的最初几个月。她不确定这种跳跃是否适合一本书的叙事结构但她没有修改它。她只是把这几页纸放在一边在桌面上整理了一下然后在下一天接着写。在接下来的几个月里她保持着一种不规则的写作节奏。她不会每天都写有时候连续几天不碰那叠稿纸有时候在一天之内写满七八页。她没有给自己设定完成期限也没有规划章节的长度和数量。她只是在想到某个值得被记录的时刻时打开那叠纸把那个时刻写在纸上用尽量接近它真实形态的语言去覆盖它。那本书的叙述方式跟她以前写过的任何一篇论文都不同。论文中的每一个句子都服务于一个可验证的结论这是一个定义这是一个引理这是一个定理这是证明的最后一个等式。但在《穿针》中句子们更倾向于围绕某个问题缓慢地转变方向。当她在写到管道几何的构造时她突然将笔锋转向了建筑学院的制图教室当她准备讲述坏管分类的推导过程时她转而描述了那个在雪夜中送咖啡的访客。一个段落的长短也经常不一致——有时一个场景只需要一段就能描述清楚有时需要三页纸才能把它的全部棱面覆盖完毕然后她会换一个更短的段落作为衬托使那些长段落之间的间隔得到分配整篇文本的节奏在自然推进中形成一种不均匀但连续的运动。她写了约两个月后把前六十页的稿子发给了墨子。她在附言中写了一句这是我写的关于过去那些年的记录。你现在看到的这些文本还没有经过结构上的调整它们目前的排列方式可能更接近记忆的原貌而不是一个正式章节应有的顺序。你先读一下看看有没有什么地方读起来像是从中间被切断过。墨子在大约一周后给了她反馈。他的反馈没有像往常那样逐条列出而是用了一种新的格式他在每一页的页边空白处用铅笔标注了他读那一段时的状态。有些位置标注了这段的节奏跟前后不同有些位置标注了这一段读完后停了一下有些位置在段落边缘画了一条竖线竖线旁边写着此处语气发生了变化。他没有在标注中对内容本身做出评价只是描述了他阅读时的反应。悦儿在收到反馈后那天的晚上重新打开那些稿子逐一查看了页边的铅笔批注。她发现他标注此处语气发生了变化的位置恰好对应着她写那些经过反复删改的段落的位置——那些段落被她从头到尾改写过多次是她写起来最吃力的部分。他在没有看到修改痕迹的情况下通过阅读成品文本本身识别出了它们在生成过程中的阻力所在。她拿起一张新的纸在页面上整理了一下又翻回那些段落将其中几处按照标注的提示调整了顺序使段落内部的转折从原来的快速跳转改为更缓和的过渡。她在调整后重新读了一遍发现那几段的阻力消失了。之后写作开始以更缓慢但更稳定的节奏进行。她不再集中写几天再停几天而是每天都写一小段写完一段就把当天写的内容收进一个文件夹中在文件夹的标签上标了日期。这使她的总写作量虽然不大但能持续保持一种均匀的累积。墨子每次读完新的章节后会把他的标注页和原稿一起发还给她。他的标注逐渐形成了一种模式第一遍阅读标注内容第二遍标注标注结构上的连接处第三遍标注语气的连续性和变化。这三套标注分别用了三种不同的符号铅笔线属于第一遍阅读的标记蓝色笔的标注圈属于第二遍的结构记录红色笔的短横线属于第三遍的感知记录。她在收到第一次三遍标注后的那份稿子时把三种颜色的标记并排放在桌面上看了一遍。三组标注覆盖的区域是重叠的——大多数页面上三种颜色都存在只有个别段落只有铅笔线而没有蓝色和红色说明那些段落他在第一遍就读通了不需要在结构或语气上做进一步标记。她后来根据这些覆盖模式重新排列了整本书的章节顺序把那些三种颜色都标记较少的段落留在中间作为过渡把标记密集的段落放在开头和结尾形成了一种高低交替的结构。2039年的春天悦儿写到了关于坏管分类的那一章。她在写那一章时发现自己无法顺畅地推进——她在那一段的描述上卡了大约两周写了删删了写积累下来大约二十多页废弃的开头但没有一个版本是她满意到可以保留的。她在第三周的某个下午把那一章打印了出来拿着那几张纸去墨子所在的酒店见了一次面。那时他在纽约参加一个会议住在离Courant不远的一家酒店里。她到他的房间时他正在调电脑的电源线她进来后他说你先坐她坐下把打印稿放在两人之间的桌面上说我卡在这一章了。他走过来说哪一段她说坏管分类。讲的是那些不按规律排列的管道要怎么处理。我想把那段写得清楚但写出来的版本要么太技术性要么太简略。他拿起那叠纸坐在沙发上开始读。她坐在旁边的椅子上没有催他。房间里很安静只有他翻页的声音。他翻了大约四十分钟然后放下那叠纸说我前两遍读的时候发现一个问题——你在写坏管的时候笔迹比写其他章节时更靠近页面的右边缘。你在其他地方写的时候字的平均位置更偏左一些。坏管的段落里你的句尾通常落在比左边缘更靠右的位置像是你在落笔时已经准备好了一个更长的句子但在写的过程中缩短了它的实际长度。他继续说坏管在你的证明里是作为例外出现的。但在这段文字中你把它们放在了与好管完全对称的位置来描述这与你描述它们的方式在证明中所处的地位之间存在差异。如果你在文本中给它们一个更明确的位置——既不是完全从属也不是平等而是介于两者之间的一种独立层次——那么你的文字将更接近你实际处理它们时所用的方式。悦儿坐在那里听到他讲完后去收银台续了一杯咖啡然后走回座位重新读了一遍那一段删掉了开头两页重新从第三页的下半部分接续。她写了将近两个小时直到天色变暗酒店房间里的灯自动亮起。她写完最后几行后把笔放下说这段现在能读了。他坐在对面没有要求查看新版本只是说那就保留下来。她最终完成的时间比预期的长。整本书的写作持续了约三年。她从2038年初写到了2040年底中间经历过几次全稿重读和重新编排但最终版本由大约四十个章节组成覆盖了从2014年到2028年的主要节点。那些章节没有按照严格的时间线排列而是以主题为单位分组——关于方向的章节放在开头关于空间和尺度的依次往后延伸最后是几章关于停留与等待的内容。她在写关于等待的章节时发现自己的叙述速度比写前面部分时慢了下来像是在跟随主题本身一起放慢脚步让文本中的时间流动方式和它所描述的状态达成同步。她在那本书的序言中写道这本书不是自传。它也不打算完整复刻任何一段证明的技术细节。它所试图记录的是一些思考方式在长时间维度中的变化过程——一个人的注意力如何在不同尺度的目标之间重新分配如何被重复的失败引导着向更深的位置移动又如何在不明确方向的途中持续校准它自身的位置。这本书的写作过程本身就是一个实例从2038到2041我没有在任何数学问题上取得新的进展但这些缓慢推进的页面和页面之间的无数细小的校对、停顿、转向——它们本身也是一段靠近的过程。不是靠近某一个特定的结论而是靠近一种对接近过程本身的描写方式。在出版之前她把手稿的最终版本发给了墨子。他在数周内完成了他的最后一遍通读并在全稿的最后一页用铅笔写了三个字。她后来翻开那一页看到那三个字紧跟在书稿内容的末端以较轻的力度写在页面右下角读完了。她看着那三个字没有做任何修改没有添加注释没有调整顺序。她只是把那一页保留在原位让那三个字保持原样作为书稿整个编辑过程结束的标记不需要被扩展也不需要被解释。它已经足够清楚地说明了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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