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个人理解走出精神内耗与认知撕裂每个人都成为思考者每个人成为自己思想的主体不断地觉得要抓住抓住以后又觉得心慌不知道这实在的意义是什么成了个人内心的矛盾成为了个人内心的挣扎能够建立起比较简单的因果联系、建立起比较简单的一个所谓「正向反馈机制」的东西从而让你觉得自己的行为是有效的进而达成一种控制感项飙如已看清一切为何这般心慌项飙如已看清一切为何这般心慌现代人如何走出精神内耗与认知撕裂本文整理自2026年4月人类学家项飙在浙江大学的主题讲座。他以“抓住”与“拉网”为核心剖析当代人的焦虑失控给出了稳住生活、重建内心秩序的建议。用思想场景承接「抓住」的挣扎谢谢大家。我是特别高兴的我觉我得站在这里好像不是站在这里好像真的是大家的热情、这种有温度的空气托举着我。所以我觉得不管我讲什么让我们把今天晚上变成一个非常有意思的思想上的交流。当我们在离开这个房间的时候都觉得脑子里动了一下然后在晚上回家的路上也让更多的想法慢慢地浮现和发酵。这真的是不容易的。其实任何思想都不是一个抽象的、自己进行的一个概念操作的过程。任何思想它都是在非常具体的场景里面出现的。你坐在什么样的房间里面听着什么样的言说你旁边人的呼吸、举动、表情其实对我们的思想都非常重要。而只有在这样一个非常具体场景下面产生的思想特别是当这个思想是跟我们的经验有关系、跟我们生活当中的焦虑直接相关的那么这样的思想才是最具有生命力的。所以我觉得学者一个很重要的工作不仅是生产思想的内容很重要的是要去创造一个思想的空间也就是创造一个思想的场景。在这样的场景里面每个人都成为思考者每个人成为自己思想的主体。专业学者的工作就是创造出这么一个场景。这也是我今天晚上一会儿要讲的想法之一。今天要讲的一个关键想法是「抓住」。当生活变得越来越不可预测有越来越多不稳定的时候我们往往有更强的一种欲望想要抓住一个什么东西。但是抓住一个东西一看有时候又觉得它是很空的。所以就会形成更大的焦虑于是更要去抓住。这种关于「抓住」的挣扎是我想和大家讨论的。我们先从一位叫老黄的、六十多岁的人开始讲起。刚才有一位朋友向我介绍了杭州的农贸市场而这位老黄是在温州的菜市场在我父母家附近卖菜。他已经六十多岁了每天早上大概不到四点钟就要起床开着自己的车到城郊的一个蔬菜批发市场去进货。进完货赶回到城区在五点之前就开始开张。这还是最晚的一般的话他三点钟就要出来四五点之前就开张卖菜所以是非常辛苦的事情。然后我就跟他聊您那么大年纪这样等等。他说「有什么办法这年头只有钱才是真的事情。我现在是卖命赚钱希望今后我可以拿钱买命。」他的言下之意其实也是牵挂家里孩子的事情。在他的设想中孩子还得靠他供着。而且这可能也透露出一种隐忧如果没有钱的话那跟孩子的关系可能也不好维持。所以他说「只有钱才是真的。」他说的这个话显然有些矛盾。在他的脑子里显然「命」是更真的。他强调自己现在是在卖命赚钱今后要拿钱买命说明「命」才是更真的。但是对于他来说钱是他可以抓得住的。在他对于生命的安排上钱是现在唯一可以抓得住的。所以他说「只有钱才是真的。」这种想法和说法其实不时地我可以在其他的群体里面能看到。他这个说法比方说在学生来讲往往会觉得「只有分数才是真的」这是他能抓得住的东西。那么在公司里面或者在一些公务机构里面人们也会说「只有KPI才是真的」。我们今天在座可能有不少年轻的老师那也有一个说法也就是「只有发表和课题申请才是真的」。一位年轻老师跟我说领导就跟他说「你不用说别的唯一有效的东西关于你今后的升迁也好关于你的校级评定也好也就是你的发表和课题申请。你只要拿这个来其他的都没用只有这个是真的。」所以你经常听到老师们这么说「只有发表是真的」。当老师们说「只有发表是真的」这句话的时候我觉得他在说三件事情。第一这是一种描述。他说「只有发表是真的」是指发表非常重要。因为我们知道关于升等或者说你要拿到 Tenure终身教职发表现在是最重要的指标。而且发表——至少以前是我不知道现在——以前好像是真金白银的你发一篇C刊文章就可以拿到多少奖金好像每年也有浮动所以这是一个很「真」的东西。第二个意思呢老师们说「只有发表是真的」时其实也带着一种批判。他的意思是说这个规则其实是不合理的是现在的体制认为只有发表是真的。但他内心想表达的是「其实我不同意我觉得还有别的东西可能更重要比方说我对思想的追求对问题本身的关心。」所以他说「只有发表是真的」其实暗藏了对这种管理体制的一种批判和保留态度。第三它还有一层意思。他说「只有发表是真的」其实是在提醒自己。在这样的情况下他告诉自己「你也就是我自己一定要记住只有发表才是真的不要多想别的。我一定要把注意力放在这个最重要的事情上我一定要抓住这个唯一真的东西。」所以它是一种自我告诫、自我提醒以此来使自己和所处的环境、世界达成某种协和。所以「只有 XX 是真的」这句话其实是一个非常复杂的表达。在这里我们就可以看出它里面包含着好多重矛盾。「只有这个东西是真的我一定要抓住」这表现出一种非常积极的态度。当人们说「我一定要抓住一个东西」时往往意味着他其实是不想「躺平」的他要继续努力去提高。但同时呢他抓住的东西往往又让他觉得非常空虚。继续以「发表」为例当老师说「只有发表是真的」时很可能一转头就会觉得这些指标到最后可能都是空的它们并不是真正符合自己内心的愿望。所以他一下子又会陷入一种虚无和无力之中。一方面他非常积极、有能动性但同时他又很容易感觉到虚无。一方面他觉得有一个非常具体的东西可以抓但同时又觉得这个可以抓的东西其实非常难抓。那这个过程这种要「抓住」一个东西的过程它是一种挣扎。它是要对自己的人生对自己的存在形成一种控制的挣扎。我觉得这个挣扎过程是非常重要的。因为不管前面你说是那个「真」还是这个「真」这个挣扎过程本身可能是最「真」的。为什么说这个挣扎过程本身最「真」的因为从你的经验上来看其实正是这样一个挣扎不断地觉得要抓住抓住以后又觉得心慌不知道这实在的意义是什么。这是我们经验里面最重要的一个要素这是第一。第二如果你不把它看作一个过程的挣扎而是只看某一个片段——比如说当他说「只有发表是真的」时他说这句话的时候是真心实意的。而且这句话跟他的客观事实是符合的因为确实有这么一个社会力量要求他这么做。所以在那个片段里这对他来说是很真实的。但另外一个片段比方说他突然觉得有一种虚无想要批判他说「这一切都是不可靠的都是空的。」那一刻他也是真诚的也是有他的道理的。所以他的每一刻如果我们分开来看它都是片面的但同时又是真实的。如果你只针对他的某一个片段去说「你不要认为只有发表是真的还有别的事情也很重要。」那第一他其实完全知道这个道理因为下一刻他自己就会去反思。第二这其实并不能对他形成太大的帮助。因为在那个场景下面对他来讲那一刻最真实的东西就是这个片面这个片面的东西在那个具体场景下就是最真实的。那么我们作为一个思考者、社会研究者最重要、最可以做的一个工作是什么呢就是要把这些不同的、「真」的片段放在一起让人看到「其实你自己是在不同的这个「真」之间来回翻转。」这种翻转当然可以说是焦虑和痛苦的来源很多时候让人觉得很割裂。但是也是在这个翻转里面你看到了人的能动性。在某种程度上你也可以说是看到了里面的一种光辉——它包含着一种自我批判、自我反思的精神。也许正是靠着这样一种自我反思、自我批判的能动性我们可以找出一条出路。那这就回到了我一开头说的我们的一个思考场景——像今天晚上。我们不是对他的某一个片段做出判断而是把这几个片段放在一起像几个片段叠在一起这就形成了一个思考空间。其实我们在经验自己生命的时候也都不是说按片段式来经验的也都是一个空间性的。空间性就是多维度各个维度之间它不一定都能够和谐地组合在一起中间是有矛盾的、有交叉的、有摩擦的。正是因为这样所以它立体。「抓住」的四重挣扎那今天晚上我的讲座就是讲这个挣扎过程在实践当中是怎么浮现的。我大概想从四个方面来讲关于「抓住」的这个挣扎它是怎么在实践当中浮现出来然后被我们以一种特殊的方式感受到的。第一你要「抓住」为什么会有一种要抓住的愿望这个控制感从哪里来第二你要抓住一个东西那这个被抓住的东西它是怎么浮现出来的好像有一个东西浮现出来你觉得「它就是那个最真的东西是可以抓的。」第三你要抓住某一个东西也就意味着其他的东西被认为是不那么重要的。当你说只有某一个东西是「真」的也就意味着其他很多东西就不太那么「真」。所以一个「真」的浮现伴随的过程是其他很多东西被处理为「不那么真」。那这个过程是怎么发生的第四对外的「抓住」的愿望特别是在这个挣扎之中到最后变成了一个自我对自我的抓住变成了一种自我控制不断地觉得自己要对自己提出更高的要求。有时候会有一种比较……不一定说是自我戕害吧反正它是一种带有自我破坏性的要求。这也是我们面临的挣扎局面中一个值得注意的情况。把这四个方面放在一起总的一个线索我看到的是现在我们面临的情况是很多社会矛盾——或者更精确一点讲是有矛盾的社会组织社会组织在这里不是个名词我指的是社会生活被组织起来的方式互相之间有矛盾。然后这种矛盾直接转化成了个人内心的矛盾成为了个人内心的挣扎。这是我对现在状况的一个比较直观的描述。那么这在理论上该怎么论证我现在还没有太想好。但是从现象层面上看就是社会层面上的矛盾直接转化为了内心的矛盾。这意涵着什么意味着我们可能需要在更加微观的层面上——包括个人的、人际的也就是在日常人际和个人层面上——形成一种能力能够面对、化解有时候甚至是抵制各种社会矛盾不要让社会矛盾直接转化为内心的挣扎。我希望在接下来的具体例子里能够更加明确地说明这一点也是很希望听到大家的反馈。动因为什么要抓住那第一个问题为什么会有那么强的、觉得一定要抓住一个东西的愿望好像是生活失控了一定要控制住。我觉得很多人对这个问题的回答好像是非常直观的「中国社会变化太快所以我们就觉得事情都是始料未及的都是见所未见的所以我们就觉得很迷茫。」这个说法直观听起来有道理但是如果做个历史比较的话我觉得是不太成立的。其实今天的中国社会你不要跟1949年或者1840年比哪怕是跟1978年比哪怕是跟1992年比或者跟2000年——也就是我们加入WTO时——比从中国社会生活和经济结构的变化上来看现在的变化速度很难说比以前更快。总的来说中国社会的变化速度是在下降的。在某种意义上讲其实很多焦虑并不是因为变化太快相反是因为变化太慢。比如经济下行、机会减少等等。所以不能简单地归因为变化太快导致我们迷失了方向。它是有别的、更加具体的、个人和社会之间的关系。而且还有一个悖论其实中国不仅是最近这十年、二十年期间变化速度在变慢而且中国社会有一个非常明显的「正规化」趋势。正规化就是它的规则越来越明确。比方说原来我们有大量的非正规经济你可以做小买卖不用管各种法律法规也没有执照但现在这基本上是不存在的。也就是说管理越来越到位规则越来越明确。我们从上学开始所经历的人生规划也是非常明确的。但是在这样明确的规划之下人们反而觉得生活越来越失控。所以这也是另外一个悖论为什么在规则越来越明晰化的情况下我们反而觉得失控感越来越强为什么我们在日常生活里觉得有那么多可以控的东西——比方说分数也好KPI也好——这些东西越多我们失控的感觉反而越强我觉得现在这种「要抓住」的愿望之所以那么强烈大概有三个原因。第一个原因是跟中国这四十年来迅速的变化特别是经济的高速增长以及独生子女政策下家庭对孩子教育的大量投入还有全社会对教育的大量投入有关。经济的高速增长和对教育的大量投入确实塑造了年轻一代的人生态度。他们觉得有一种很强的能动性有很强的愿望说「我要控制我自己的生活要活出自己的样子来活出自己的人生。」他们往往希望对这个社会看得很清楚在把握得非常具体的情况下去活出自己的人生。因为他们读书很多所以愿意去分析、去定义。这不像我们以前——特别是因为我做农民工研究——他们说那你是「先生活再分析」而不是说「看透了世界才去在这个世界上生活。」但是年轻一代的想法不一样他们有一种很强的执念「我要看清一切之后才能够决定我怎么生活。」这是因为随着经济和教育的增长人们个体的「主体性」变得非常强。第二个原因就是前面讲到的整体的中国经济的「正规化」。「正规化」使得社会生活变得越来越能够被「规则化」。比方说你很容易画出很多图表很容易规划出一条路线。从哲学意义上讲就是社会生活比较容易被「物化」。所谓「物化」就是你把社会生活想象得有点像机器一样——按这个按钮这件事情会发生按那个按钮那件事情会发生。一条条路线是相对明确的已经存在于那里。社会不再像是一片海洋或者一片丛林需要你去探索不是这个感觉。整个社会的组织方式也有所变化。第三个原因我们的这种失控感以及特别想「抓住」一个东西的愿望当然跟最近几年经济增长速度放缓有关系。经济增长速度放缓之后人们觉得机会越来越少当然会产生一种直观的恐慌感。更重要的是对年轻人来讲长期以来他有一种预期觉得「我这么努力学习顺着这条已经规划好的道路往前走走到这一步我必然要得到某些东西。」结果走到这一步发现并没有得到预期的东西。这个时候他的心态是很有意思的。他走到这个程度突然发现自己原本预期的东西没有得到时他并不觉得这好像是社会没有保成对我的承诺或者是长辈、社会对我的承诺不成立。他的感觉往往是「我现在看清了社会的真相我现在看清了生活的真相。」越是在艰难的情况下越是在一种失望的情况下他越会觉得他看到的这个世界更「真」。仿佛原来的那种希望、憧憬和兴奋都不太真实只有在一个让人感到相对郁闷的境况下那个「真实」的东西才会更庞大地浮现出来。这种「真」的感觉有它的道理。因为他觉得那个东西是他没办法去抵挡的那个东西的重量比他大得多是凌驾于他之上的。是他必须要服从那个东西而不是那个东西顺从他的旨意所以那个东西在这个意义上变得很「真」。这个「真」是带有一些压迫感的。因此他就会觉得「我一定要抓住一个东西抓住一个『真』的东西来让我平稳度过这个不稳定的时期。」在这样的过程里我想用「年龄焦虑」做个例子来说明这样一个宏观的变化——就像前面讲的宏观上社会组织方式的矛盾——是如何转换到个体身上最终导致个体焦虑的。如果你去问现在的年轻人「你为什么有那么多焦虑为什么觉得现在好像是『一步错步步错』」很多人有这种灾难思维觉得这一步要是搞错了就永远搭不上这班车了以后所有的车也都搭不上了所以要步步小心、步步为营。人们经常讲到的一个理由那就是年龄。「如果我没有在35岁之前达到一定的成果那就基本上完了。」不管是在学院体系里的升等还是在公务机关里好像觉得35岁达不到处级或者副处级就是另外一个世界了。更不要说在科技企业、所谓的「大厂」里面35岁达不到高管级别就很容易被裁员。这样的一种「年龄焦虑」当然是非常真实的。为了在特定的年龄达到既定目标你确实要非常小心地规划自己的每一步。那么怎么样去理解这种年龄焦虑我们知道在年龄焦虑背后有着非常直接的原因制度根源因为很多制度是这么规定的。比如前几年申请博士后或者申请某个职位都有明确的年龄规定大于多少岁就不能申请了。这也是我的一个工作方法我就去问大家「为什么会有这样一个规定」因为从国际上看这是比较奇怪的事情。你为什么不直接放开海选呢反正谁最适合就选谁为什么要设年龄限制呢我听到的很多反馈是这当然有它的道理。有一位朋友就拿运动比赛作为例子他说「运动比赛不也是分年龄组的吗你不能让高龄的和低龄的放在一起比。」而且更重要的一个说法是为了「公平」。他说「如果按年龄来组织竞争至少能保证你在自己的年龄组里有一次机会。如果打破了年龄区分真的去搞海选那么赢者可能永远是赢者其他人就再也没有这样的一次机会了。」所以它是有它的道理。这就是我所谓的「社会生活怎么样被组织起来的一种方式」。利用年龄来进行划分确实具有一定的公平性和包容性如果没有年龄限制确实可能会导致更严重的不平等。但它也造成了两个后果。第一个后果是通过这种按年龄分组的竞争模式使得更多人能够参与进来这有公平的一面但显然这也把竞争变得更加激烈把整个社会的竞争组织方式变得更加单一因为更多的人都在一样的游戏里竞争。第二个比较重要的后果就是一旦你过了这个年龄你就再也没有这个机会了。但这个时候这种负担、这种失败或者失落就完全变成你个人的事情。我们在访谈当中有的人说「过了40岁已经没有希望了但是这能够怨谁就是我当时在33岁的时候没有成功那现在这是一个生物事实我超过35岁了我就只能接受这个事情。」所以它是有一种很强的机制把一个社会性的组织方式转换成了一个个人事件甚至是一个生物性事件。这造成很大的一个紧张然后就出现各种压力。一个比较明显的压力就是「害怕后悔」。他说做一件事情其实是不能够保证这件事情是否有效但是他有的时候要去做就是因为「我要是不做的话我有可能后悔。」 而后悔这种心理是非常可怕的因为后悔是不可逆的。很多情绪随着时间的推移可能会消失但后悔有可能是相反的随着时间的推移后悔可能会变得越来越沉重。后悔确实是一个很可怕的感受。但有意思的是他不是真的「在后悔」他是「害怕后悔」他是对这个后悔做了提前的预测。这显然是对他现在就一定要去抓住、一定要去控制的心态是有一点强的推动。这就是为什么大家会有这么强的、要「抓住」的感觉。是从宏观的历史变化转换到个体内心的冲突。目标抓住什么那么第二个问题就是那你要抓住什么要抓住什么我想用考试作为例子。人们最后要抓住的东西是那些能够建立起比较简单的因果联系、建立起比较简单的一个所谓「正向反馈机制」的东西从而让你觉得自己的行为是有效的进而达成一种控制感。我为什么以考试为例一方面考试是我们学习生活中最重要的一个实践。不仅是在学校里的学习现在甚至在参加工作之后你也要面临大量的考试甚至是竞赛。也是一个朋友告诉我让我印象很深后来我跟别人聊这个想法也得到了大家的印证。很多人说「我在学校的时候当然是非常痛苦觉得考试很苦但是出了社会我往往是留恋考试的。」有个脱口秀演员叫鸟鸟不知道大家听过她的脱口秀没有她就讲了一句话「凡是遇到难题的时候我心里总是想如果这是一场考试该多好。」什么意思呢我就问大家「你们不是都很痛恨考试吗为什么好像还希望考试」他们说「考试非常好。因为它给我一条非常清晰的因果链条提供一个非常清晰的正向反馈机制我知道应该怎么去做。只要我努力成绩就能上来成绩上来我就能得到正面的反馈。」这个图景是非常清晰的所以导致大家几乎对考试产生了一种依恋。这种依恋就是建立在这样一个正向反馈关系上的。他为什么有时候会觉得考试是「真」的这个「真」其实是指行为的有效性。当然考试的这种「真」跟生活里更加广义的「真」不太一样因为它是一个非常机械性的因果链条。但是现代社会可能就是把很多社会生活化解为了无数个这样短线的正向反馈机制。这个机制往往又让人觉得心安。所以他要抓住什么要抓的比方说就是考试分数、KPI等这一类的评价机制因为他确实能在这里获得有效性。但是在获得这个有效性的同时其实又化解消解了其他的东西。代价丰富生活的「去真实化」化解了什么呢这就牵涉到第三个问题我们觉得这些东西是「真」的那其他东西呢其他东西是怎么样被处理为「不真」的这里我想举一个例子是我初步想到的也想听听同学们的想法。我觉得张雪峰的例子可能还是能给我们一些启发的。张雪峰关于高考志愿以及人生规划的辅导或者说他的建议之所以会如此受欢迎我觉得首先是因为他的很多建议反映了更大的社会矛盾。在中国家庭和年轻人依然觉得学历非常重要但是一转头又觉得学历并不能带来什么这是一组矛盾。一方面他觉得读书可以改变人生而且是一定要通过读书改变人生但是一转头又觉得读书不能改变人生。你的家庭出身、你的城市或者社会背景可能更重要这是另一组矛盾。张雪峰的作用其实就在于他针对的是这样一种社会矛盾。然后他提供的是什么他提供的就是对于很多普通家庭来说能够「抓住」的东西。所以他给你的建议非常具体直接。比如「家庭出身不好别学医要学新闻打死也不让他学。」当然他用的语言比较极端。所以他是把这样一种社会矛盾直接转化为了一种非常可以「抓住」的建议。那这里又导出一个问题为什么家长和学生会觉得这种简单、能抓住的建议特别有效其实我觉得背后还有一个原因不管是家长也好学生也好对于作为生命经历、或者说作为生命经验的「学习」是非常淡漠的。大家在填志愿的时候好像很少去想象「这个学科学起来大概是一个什么味道我在学这个东西的时候会做哪些事情每一天要做的是哪些事情这些事情是我喜欢还是不喜欢的」很少人是带着这样的一种经验的感受去想象教育。教育完全被化解为一个志愿的填写而志愿通过张雪峰的计算就意味着这个或者是那个。所以他觉得那个东西「真」觉得张雪峰讲得非常有道理能给你一个非常简单、可以抓得住的东西。但它的前提是学习的其他维度的消失。这我们就可以讲更多。比方说我们学校里的时空安排——不仅是中学现在还有大学——它的时间、空间安排确实挤压了大量日常生活中最正常的人际关系和身体感受。一个非常简单的例子也是一位985大学的老师告诉我的。他说他现在对着两百多人的大教室上课上了45分钟后他说「中间我们休息15分钟吧。」 除了几个人去上厕所几乎没有一个人动。只有他自己出来走了一圈其他的同学还是坐在教室里继续看着平板或者手机。这其实是非常重要的一个现象。看起来是很细琐的一件事但它确实说明年轻同学对于空间的感受已经变化了。那位老师之所以想出来走一圈是因为他出去走的时候能看见花看见草感受到风听见鸟叫。如果你长期对这些东西无感的话那当然还是顺着惯性继续看平板、继续看手机更加自然。那么那些风、那些草都变成了「不那么真」的东西你可能觉得那只是「风花雪月」讲讲而已。而更「真」的东西可能是我继续要在平板上做些什么或者要把这个表格填完。所以这种空间的组织方式、人际关系的组织方式所带来的影响很大。我们知道在中学有一个非常典型的例子我现在在访谈中很多年轻人经常觉得有一件很痛苦的事情就是他中学读书的时候亲人去世他是不知道的。因为家长会隐瞒——不仅是去世还有各种各样的事情都会隐瞒。因为在人生当中这种很正常的「无常」在当时看来是对学习的干扰它们是一个不应该出现的事情。因为当时只有「考试」和「」分数」才是真的所以那些东西都要被压制住。当那些东西生命中真实的经历被压制住之后你当然会觉得只有考试的分数才是值得抓住的。另外还有很多例子。我的一位朋友告诉我他在中学读书的时候比较爱交朋友。他的父亲就告诉他「你现在在中学交的朋友都不太值得你去花那么多时间因为它不是太『真』的。过两年你们各奔东西朋友全散了。你现在就是要抓好学习进入大学。到了好的大学那里的朋友才是真正高质量的朋友因为他们是高素质的人才会对你更加有帮助……」这个是非常现实的。然后你在那样的考虑下当然这个友情、关系都是变得非常模糊。所以第三个方面就是这个东西显得那么重要显得那么值得去「抓住」是因为其他的东西被想象成了「不太值得被抓住」甚至你都感受不到了。你感受不到那个环境、或者那份友情如果你没有那种强烈的感受你也就无所谓抓住或者说留住。撕裂「大我」vs 「小我」最后在这样一种要「抓住」的挣扎里面我在实证的访谈当中了解到最后往往会引向什么呢在青年群体里面有这样一种情况它会引向一种自我对自我的控制自我对自我的「抓住」。因为他想对外抓住什么觉得很难又觉得必须得抓住但抓住后依然觉得难。这个时候他心里就会觉得「我必须要强大我必须要更加强大。」但他的强大是怎么样的强大强大可以有很多种比方说循序渐进地、不断滋养地成长也是一种强大。但是顺着前面讲的那种正向反馈式的、对外要把各种社会生活物化之后再去「抓住」的逻辑他的这个强大很容易就变成了另一个——用我的另外一位朋友的话来说就是一个「大我」对「小我」的抓住。「大我」是说「我要进步我必须要优秀我要在多少时间里获得什么样的成绩」而「小我」是那个脆弱的是会哭的、会疲劳的、会生病的。好几位朋友都跟我这么说在我的访谈案例里她们全部都是女性。她们是用这样的一个表达就是「大我」对「小我」。然后「大我」会对「小我」的嘶叫「为什么你那么弱为什么你会生病」如果成绩考不好了——这非常普遍真的是非常普遍——不仅是成绩考不好一道题做不出来了会惩罚自己去操场上跑八百米。或者像今天上午一个朋友告诉我的他在中学的时候如果一次月考没考好他会惩罚自己连续吃一个月不好吃的饭。现场大惊这是一种自我惩罚性的、断裂性的举动。听起来有一点可笑但是我觉得它背后的道理又是比较深的。当你想要这样自我对自我进行控制时这本身就是一个很难的事情。中间会产生很多冲突因为人的身体、情绪是不容易被这么控制的。这个时候他往往要通过一种道德化的冲动来解决这个问题。他为什么要惩罚自己他其实是在告诉自己「你不够好。」在某种意义上他是通过这种自我惩罚来化解内在的冲突。就是「大我」想要对「小我」进行控制但是又很难。所以到最后他把这转化成了一个道德意义上的问题「是我没有做好我感到羞耻我没有负责任所以我要对自己进行惩罚。」当然这也不是说完全普遍的现象。但至少在一部分的年轻朋友里面确实出现了这样的情况可能不同的人有不同程度的体现。显然这造成了很多的心理压力和焦虑同时也造成了大量浪费心情、时间、精力上的浪费——如果我们花了那么多时间去抓住的其实是一些没有太大意义的东西。然后同时又变成了一个「自我抓住」的撕裂状态。拉网所以到最后有什么办法我觉得首先一点可能是一个比较清晰的、综合性的把这个挣扎的过程讲出来也许是第一。那今天我做的是这第一步的第一步就是启动先做一个轮廓的白描。我很想听听大家觉得这个是不是对。第二个想法就是怎么样可以走出这个困境我想提供一个意象。关于「抓住」的这种欲望本身我是觉得无可厚非的。因为我们总是觉得要在生活里面建立自己的一定秩序建立自己生命的秩序要做成一定的事情。你确实是要抓住一些东西。但是这个「抓住」的具体方式可能是值得探讨的。所以我这里想提供一个意象。它是更加文艺性的而不是理论性的。那是本雅明对于普鲁斯特Marcel Proust《追忆似水年华》这部作品的评论。他说那部小说写了那么多东西最后给人一个什么感觉他说是一种「拉网」的感觉。你站在一只渔船上这是我对它的一点想象发挥这只渔船本身是波动的、颠簸的、不稳定的海浪可以是很汹涌的。你拉着网网里有什么你不知道但你知道网里有各种各样的东西有鱼有虾有石头有垃圾有沙。这一切都在海下你不知道。但是你在拉那个网的时候他说你在拉的过程中感到了网的重量。一个非常精妙的意象你在拉网的时候感到了它的重量。第一你感到的拉网的重量是因为你在拉这个重量才生成。拉网产生的重量跟你拉一块石头或者拉一块铁块的重量是不一样的。因为网里面的重量它本身是多样的东西构成的。里面有石头有虾你能感觉到它在跳在波动。第二当你在水里开始拉、感受到那个重量的时候正是因为你在拉那个重量产生了你会觉得你可以站得更稳、站得更住。你在作用于这个世界你在用力然后这个世界也反作用于你。在这样一个高度波动的状态下——浪在动船在动网里的东西也在动而且你还不知道网里有什么一切都是未知的。但是在这样的一个拉网的过程之中你把东西拢在一块当你把作用力施加给它的时候你产生了一种很坚实的存在感。你觉得你可以站得住你可以跟这艘船、跟这个浪相互作用。所以这样的一种网式的「拉住」跟我们前面讲的那种「抓住」形成了一个有趣的对比。前面的「抓住」是把社会生活简化为几个特别明确的、在我们现在发展过程中可以量化的、非常容易比较的指标性东西然后去追着它而不是直接跟自己的各种经验、跟丰富多样的社会关系相接近。也许到最后我觉得这种「抓住」背后产生了一个很大的问题。也就是前面说的它把社会矛盾转化为了个人内心矛盾。这其中的一个原因可能是一种我称之为「双向物化」。它把社会生活想象成是一个物件像一台机器一样同时它把个人也想象成是一个封闭的、非常自主的且充满能动性的主体。它觉得这个主体是可以看穿世界、看透世界然后对世界进行控制的。但在现实当中呢他又觉得做不到这一点因为世界本身也是一个巨大的、好像机器或巨石一样的东西你看不透它它却作用于你。这样的一个等于是个人与社会分裂的「双向物化」关系可能是造成我们这种「抓住」的危机或者困境的一个原因。那「拉网」的这个状态就跟这种「双向物化」的方式不一样。「拉网」意味着我、网、海洋和海水都是联系在一起的。而之所以能联系在一起——这里我的主动性也非常重要——是因为我要去拉它。正是因为我去拉它这一切互动才得以形成。我的分享就先说到这里很期待大家的反馈。